吴莹,请接受我为你的鞠躬

《人间世2》项目组

2019-01-11 09:38:31

本文作者:李闻,《人间世2》第二集《生日》导演


“感谢参与《生日》拍摄制作的,在场与不在场的每一个人。在这里,我向大家深深地鞠一躬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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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月10日,人间世第二季第二集《生日》在仁济医院举办线下活动。这是我开场说的第一句话。我是李闻,我是这一集的导演。


“在这其中,我很想感谢的一位,可能没有办法来到现场了,她就是我片子的第二位主人公吴莹,她只有25岁,却永远离开了我们,也离开了她快过2岁生日的儿子,至死未曾见过一面。”


很多人问我,拍摄了一年半,十几个家庭,为什么会选择吴莹这样一个极致的案例进入《生日》这一集?其实,这个问题,直到节目播出后,依然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

2017年,我走进了上海仁济医院妇产科,这里承担了上海40%左右的危重孕产妇抢救任务, 这里是上海危重孕产妇会诊抢救中心之一。


吴莹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孕妇,25岁,她是我记录的第一位被拍摄者。吴莹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认为人生要是圆满就是有一个孩子。”而站在她身边的丈夫申杰一直摇头。


走出产科重症监护室,申杰拉着我,对我说:“怎么都劝不住,我一提流产,吴莹就说不活了。她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伴重度肺动脉高压。生孩子会要我老婆的命。”


自始至终,申杰都是最坚决的反对者之一,他不想让妻子冒这个风险,因为此时的吴莹脸红红的,手背发紫,这是血液中长期缺氧的表现。她的血氧饱和度只有80%,而常人的数值在100%左右。


吴莹和所有家人、医生抗争了28周,每个女性都有自己的生育权,尽管医生再三劝诫,但却不能够强行引产。终于,吴莹到了生产的临界期,此时,医生只能做的是尽一切努力,保住她的性命。


临近剖腹产手术了,吴莹的妈妈袁彩霞,妹妹吴萧婉,吴莹的公公、申杰的父亲申清都来到了医院,他们很了解,这台手术就是闯鬼门关。


“她有重度肺动脉高压,不肯流产,我都气得很。她爸爸都给她跪下了。” 袁彩霞对我们说。“婆家人对吴莹很好,从没让她生,一直劝她自己的身体第一。”


“我不只一个儿子,所以不需要吴莹为申家传宗接代。吴莹没必要冒险,但现在已经胎儿28周了。”吴莹的公公申清叹了口气。


申杰和爸爸停掉了手上所有的工作,拿出了全部的积蓄,还借了不少钱,就是为了给吴莹保命。


这些细节,很多人都没看到,但我却一直陪在身边。所以在我眼里,申杰是一个好丈夫,申清是一个好公公。


在医学能够解决的范畴内,仁济医院的产科团队和麻醉医师力保吴莹度过了手术关,第一时间,我陪着申杰将1005克的小男孩,送到了数百米外的上海儿童医学中心重症监护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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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完孩子,申杰马上跑回仁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。母子俩全靠申杰照顾,他要赶在探视时间结束前,见一眼术后的妻子。


我和申杰术后第一次见到了吴莹,她插着呼吸管,但是已经能睁眼,能点头。


就和很多观众一样,我们一开始以为吴莹肯定会度过难关。然而,事实不尽如人意。


随后,申杰和我在医院陪伴了吴莹整整14天,他没有回过一天家,唯一一次离开大楼,是去500米外的上海儿童医学中心,给同样在重症监护室的儿子买药。


每次探视时间,申杰都会趴在吴莹的床边,低头耳语,“你一定要坚强地活着,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。”


我不想多打扰他们,但这句话我听到了,我想吴莹也听到了。


“吴莹这种疾病,医学上的死亡率最高有50%,真的是冒险。”,每每谈起自吴莹,仁济医院产科主任林建华都表情凝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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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一直记录拍摄的我心里清楚,吴莹可能始终觉得自己是那幸运的50%。对她来说,孩子是让女性完整、家庭完满的必需品,是她和丈夫爱情的结晶,是她最想实现的梦想,尽管这是需要拿命去赌,尽管很多人难以理解。


其实,最理解吴莹的是她的丈夫申杰。为了不让妻子冒险,怀孕前他强烈反对过;妻子坚持怀孕,并坚持到了28周后,他选择了和吴莹一起面对。我想,申杰是有爱也有担当的。


“女人为了生孩子有很多原因,她为了家庭的完整性或者对丈夫的爱,有各种原因要生孩子。”这是仁济医院产科主任林建华对我说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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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各种原因”。


是的,人类的生育不是简单的动物繁衍,因为人在家庭中,人在社会里。


这一天,吴莹的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,床前聚集了产科、心内科、心外科等仁济最好的抢救团队。可是,吴莹在坚持了14天后,还是走了,她的血氧饱和度变成了零,至死未曾亲眼见过自己的孩子。


原来,医学真的是有边界的。


我和申杰一家人,成为了好朋友,孩子过一岁生日的时候,我去了。孩子很可爱。


申杰、申杰妹妹、申杰父母给吴莹之子过一周岁生日


申杰的爸爸对我们说,这一年,申杰过得并不容易,大多数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日夜颠倒,家里把吴莹有关的照片都藏起来了。每年孙子的生日,反而是儿子最能想起伤心事的时候。我们都希望他能快些走出来,因为孩子的妈妈走了,只剩爸爸了,爸爸不能倒。


节目播出后,申杰的父亲对我说,真的非常遗憾,如果吴莹能早点看到类似的纪录片,也许就不会冒险生子了。希望别再有这样的悲剧发生。


这就是我选取吴莹作为《生日》主体故事之一的原因,我也不希望再有类似的悲剧发生。


很多女性在看完《生日》后评论,不敢冒险生子,不能有侥幸心理,要做好孕前检查,孕期也要听医生的话。我想哪怕只有一位女性看到这个片子后,不再盲目拼命,这或许就能挽救一条生命,这就是《生日》这集片子的意义。


感谢吴莹,请接受我单独为你鞠躬,谢谢你为你的女同胞们做了那么多。


申杰,你也要加油。


希望,你带着吴莹的爱,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。


希望,更多不适合生孩子的女性能够听林建华主任的话,做出理性的选择。


希望,医学进步,让危重孕产妇的死亡率再降低些。


希望,当不得不抢救的时候,有更多的“母子平安”。


希望,少些指责,多些包容。


希望,每个人都从生日出发,开始我们美好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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